“桃花源”里的舟溪芦笙会

《文明》杂志社 时间:2014-07-20 阅读: 撰文/罗渝智 摄影/郑云峰 执行/立

       撰文/罗渝智  摄影/郑云峰  执行/立山

       协助/贵州省凯里市委宣传部、 舟溪镇政府

 

       


       舟溪是贵州省凯里市的一个依山傍水的苗族村寨,每年农历正月十六至二十,是聚居在这一带的苗族人民的传统节日——芦笙会。在这之前,凯里、麻江、丹寨、雷山四县交界区的各寨轮流先过,然后再到舟溪汇总。

       当芦笙会快到的时候,芦笙堂附近的苗家,家家敬备醇香的米酒、精美的肴食,准备热情接待前来看会的亲朋。更重要的是配备好芦笙,喂壮好牯牛,打扮好姑娘,像在黎明等待天亮一样祈盼这一佳期的到来。

      远在异乡的舟溪人谈起故乡的芦笙会总是那样滔滔不绝,他们对家乡总是抱着很深的感情。特别是芦笙会前,舟溪人的心潮就像清水江一样不能平静。会前,姑娘小伙的短信飞越万水千山,那短信的末尾,都要留下这么一句:“芦笙会在舟溪见!”在外地膝下有口的舟溪人也立马找到了吓服孩子的法宝:“别调皮!再调皮,不带你去舟溪看会。”奇怪,孩子马上慑服了。我想,舟溪如果长有耳朵,在芦笙会前,它的耳轮一定会发烫。

       舟溪芦笙会是贵州规模最大、持续时间最长、民族风情最为浓郁的民间节日集会,受到媒体的广泛关注。摄影师郑云峰先生特地从北京赶来采访,我与舟溪镇政府的小潘全程陪同,一路上我们都亲切称呼他老郑。

 

万人踏歌

      正月十六吃完中饭,我们一行四人驱车前往舟溪。

      春日的苗山,丽日晴空。汽车下到山脚环山麓绕行。凭车窗望去,右边是满眼葱绿的紫云英,丘连丘,岗连岗,横横竖竖,成块成条,组成一片旷阔的绿色大地。田坝上金色的油菜花开得分外灿烂,像油画上的暖色调,黄绿相间,坦荡、妩媚、生机盎然。舟溪河穿坝流过,没有澎湃的气势,却有绵绵的气韵。河流滋润青山,左边山坡上退耕还林的松杉长得高大挺拔。道路两旁的楠竹,一蓬蓬长势旺盛,修长的竹竿有碗口粗;一簇簇茂密的竹叶冠,组成一片惹眼的绿厦。火红的桃花从绿竹中探出脑袋,分外赏心悦目。红花绿叶与苗族干栏式建筑相映成辉,令城里来的客人一阵阵惊叹。

      山路上,赶会的人络绎不绝,无论男女老少,都穿着崭新的衣裳。十来岁的孩子们兴致更高,他们头戴绣花布帽,缀着串串银铃,在山路上追逐奔跑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
       下车后,我们拐过一个山弯,便听到芦笙场上远远地传来轰轰的芦笙啸声,声势如万马奔腾,震荡着人的心弦。举目远眺,四面八方通向芦笙场的山路上,赶会的人群正往下涌来,就像无数条山溪流入峡谷和水塘。

       山脚下刺蓬边,聚集着一群群的姑娘,老郑不禁纳闷地问我:“她们呆在那儿等人么?干吗不走?”我说:“姑娘们怕弄脏了新衣裙,在这儿才换上,要梳妆打扮好了才走进芦笙场。”

       这时从对面山路上扬起一阵歌声,歌声优美而激昂。小潘把歌词翻译出来:“芦笙吹出了心中的歌,苗家的道路越走越宽阔。党的三农政策暖人心呵,幸福的歌声落满坡……” 

      我们驻足观看,芦笙会像梦境似地展现在眼前:甘囊香河沙坝上黑压压一片,人山人海,欢腾不息,长短芦笙在人群中林立,笙梢上系着红绸漫天飞舞。老郑环顾一下四周黑压压的人群,问我:“今天来赶会的人大约有多少?”“至少四万!”我扫视了一下四周估计道,老郑立时瞪大了眼睛。

      我们挤过脸上溢满幸福的人群,来到一个山丘上。这儿站着的全是姑娘,她们穿着紫红衬底的绣花衣裙,脖颈戴银链、项圈,手戴银镯,头顶银牛角,在阳光的照射下十分炫目,令人眼花缭乱。

      远处的芦笙塘里,姑娘们已经翩翩起舞了,老郑迫不及待地催促我到那边去。我笑着告诉他:“不要急,我们眼前这些姑娘也是要跳的,她们刚到,还没选定芦笙塘。”老郑疑惑地问:“她们是不是选自己认识的小伙子?”“不。主要是选吹奏和舞蹈技巧高超的芦笙手。”我告诉老郑,“每一塘芦笙是一个村寨单位,姑娘是以本寨熟悉的人为一个集群,她们可以选择任何一个笙塘!”

      笙塘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,聚集在一个地方吹奏叫“一塘”。”每塘或每拨芦笙一般由五人组成。擎大芦笙的站在排头。大芦笙有一丈多长,吹奏时发出浑厚的音响,就像乐队的大提琴,起到烘托垫底的作用。次芦笙比大芦笙稍矮,排到第二。以后三只都是小芦笙,每只有三五尺长,音色清脆、准确、清晰。擎笙的汉子既是致富能手,又是芦笙手。

      我们的目光又收回到眼下的芦笙塘。观看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,挤得水泄不通。像这样的芦笙塘,甘囊香大约有四五十个。

      姑娘们站在山坡上,看着商议着,选定了芦笙塘之后便陆陆续续走进芦笙场。她们由有经验的姑娘带领着,手拉手,走下山坡,穿过密集的人群,鱼贯而入,进到塘里围着芦笙队跳起舞来。她们踩着节拍,翩翩起舞,左踏右踩,一进一退,迈着轻盈的步履,环弧形渐进;她们美丽的百褶裙,随着身躯的扭动而飘荡,恰似一队开屏的孔雀。她们一边跳,一边旋转身姿,变换着各种舞步,身上披挂的银饰也随之摆动,发出叮当悦耳的响声。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。

       眼前的芦笙会充满欢歌笑语,但在历史上,苗家人在芦笙会上却曾备受凌辱。比如解放前,国民党推行大汉族主义,强令苗族妇女改装。他们趁苗族妇女赶芦笙会,派出大队人马,把妇女们团团包围,强迫她们剪发、改装。他们粗暴地掀掉姑娘们精致的包头,揪住长发一阵乱剪。姑娘们受到侮辱,披头散发,哭成了泪人儿;男人们则悲愤交集,怒火烧胸,有的愤怒地把芦笙当场砸碎,表示抗议……

      在旧时代,苗家的笙曲只能倾诉心中的痛苦和哀怨。但在今天,我们所能听到、看到、感觉到的全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
      谈话间对面走来一位老人,是州人民政府前副州长吴德海,他就是舟溪人。他笑着说:“今年是舟溪芦笙会最热闹的一年,有四多:新芦笙多,新衣裙多,漂亮的姑娘多,高层次的人才多……看,那个高挑的姑娘是凯里学院艺术系的,舞跳得多柔美,旁边那个芦笙手是凯里房开公司的经理……”他话没说完又融入了欢乐的人群。

      芦笙舞曲一直这样跳着。舞步是简单的三步、五步,循环往复,步履轻盈和谐。一般是五六个或七八个姑娘跟一队芦笙,形成一个舞队,一队跟一队,以舞步环圆圈绕行。人多装不下,舞圈外又另起舞圈,一圈套一圈,形成一组笙歌雄浑的交响、舞蹈欢乐的旋涡。 “芦笙响,脚板舞”,整个人群都在跟着节拍晃动。整个甘囊香气氛温馨,热烈、欢乐、动人的场景感动着每一个人,每一塘芦笙都在舞蹈、旋转,所有的人都沉醉在这美好的梦境中。

      上万人聚集在一起踏歌起舞,芦笙会渐入高潮。


 

苗寨的“情人节”

       芦笙会上最动人的风景便是那些盛装打扮的苗家姑娘。

       舟溪芦笙会是各种服饰的大展演。苗族由于支系多,服饰类型也就多,大约有180余种,舟溪服饰只是其中的一类。舟溪女子绾高平髻,掺假发,抹茶油,将头发顺额盘一圈,呈半圆状如帽檐,苗语称“捞板”。

       前额上的发檐,锋面朝前,薄如蝉翼,十分奇巧。上穿大领宽袖夹衣,袖口缀蓝色布边。下着百褶裙,系丝棉织锦腰带,拴着合围裙,裙摆缀有特制的板丝绣花边和锑片、流苏。脚上穿布袜和布鞋。她们佩戴的银饰达20余种之多。

        舟溪刺绣数青曼村的最有名,苗族妇女根据自己的审美习惯加以意象地概括,用平绣、绉绣、结绣、抽纱、打子等多种手法,制作精美细腻的花纹图案。这些图案花样朴实精致,色调鲜明秀丽。刺绣时她们并不需要什么画样,更不需要描摹。她们把日常生活中自己熟悉的景物看在眼里记在心上,利用最简单的工具,如竹针、竹梗、竹针钩,通过灵巧的双手制作出来。

        苗族服饰有不少引人注目的特点。除了极具装饰式的美学风格外,更深刻的是,它比其他民族的服饰更能溶化和组接历史。中华先民的衣冠、图腾崇拜的遗迹、宗教民俗的风味,全都可以在苗族服饰里找到踪影。原始审美形态在苗族地区具有顽强的生命力,但这种形态并不僵化,乐于移步换形,既保留了古代风格又不断与时代呼应,结果古代与现代相得益彰,在一件衣饰中铺陈出一部小小的历史。这种由始祖开始的衍流,特别容易牵动人们的集体潜意识,因此经常会张罗起一个个虔诚的展示仪式。为什么这么多苗族姑娘乐于参加芦笙会,因为通过这个平台,服饰便成为穿着者的生命外化,制作者的生命外化,又是一个族群的生命外化,更是一部历史的生命外化。

        当然,姑娘们如此乐于参加芦笙会,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:欢乐的芦笙会是男女青年传递爱情的最好场所。

        年轻的芦笙手若是看中了舞队中的某一个姑娘,便从伙伴身边退下来,以芦笙对着心中的姑娘,眉目含情地边吹边舞,那种神态既直爽又含蓄。他把激情灌注到笙管里,吹出的音乐清脆、深沉、柔和,散发出温馨、甜润的气息;那双盯着姑娘的眼睛充满着爱意、羞涩与勇敢。只有姑娘才能会意他心中美好的憧憬,她脉脉含情的目光,时不时向小伙子投去一瞥,顾盼他的神态、表情。在游目骋怀间,姑娘从身上取出一根花带,拴在小伙子的芦笙上,以示谢意。小伙子一边吹芦笙一边轻轻抚摸带着爱意的礼品,也从荷包里取出一条花毛巾搭在姑娘的肩上,以表谢意。为了表达心中执着的追求,小伙子的芦笙一直对着姑娘吹,不停地用自己的笙歌和舞蹈表达自己的心声。姑娘也用舞步与小伙子并行,若舞步与情态和谐,姑娘又对小伙子倾心,便把脖颈上的银项圈取下来挂在小伙子的芦笙上。围观的人见到此情此景往往会报以热烈的掌声。

        “在外人看来芦笙只有曲没有词,其实笙曲是有词意的,”小潘说。“有词意?”老郑有些疑惑。小潘试着哼了一曲,随即说出了笙曲的词意:“跟我走啊跟我走,朋友紧紧跟我走,我在前面吹芦笙,你跳芦笙身后跟,跟我走呵跟我走,朋友紧紧跟我走。”

        小潘又哼了一曲“讨花带”,歌词是:“好姑娘,好姑娘,送根好花带,送来捆这里。捆这里,捆这里,捆在芦笙上。我们跳芦笙,大家喜洋洋。”如果姑娘表示认同,便将自己编织的花带捆在男青年的芦笙上,男青年便吹跳起“感谢曲”:“好姑娘,好姑娘,感谢好姑娘,祝愿你长寿,祝福你成双,生个男娃娃,戴上银花帽,聪明又健康。”

        在庞大的歌舞旋涡中并不是每个小伙子用芦笙向姑娘传情,都能获得姑娘的情意。若是小伙子用芦笙一直对着姑娘吹,姑娘反映平淡,目光不那么专注,就表明对小伙子不很中意,但还是会取出一条花带系在他的笙管上,表示对他追求的谢意。


 

“芦笙情结”

        深夜,苗寨已经入睡。清静的夜里隐隐传来悠扬婉转的歌声,我知道这是男女青年“游方”(谈情说爱)倾吐炽热的情歌。

        正在灯下整理图片的老郑忽然问我:“小罗,你说苗族为什么这样痴情于芦笙呢?”“凡是苗族都痴情于芦笙,可能是有‘芦笙情结’吧!”我回答。但这“芦笙情结”是怎样形成的,我也说不清楚,但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:

        古时候,舟溪南寨有一个名叫阿旺的苗族姑娘,美丽动人,聪明能干。舟南后山贪婪残忍的野鸡精对她垂涎三尺,妄图把她占为己有。但无论野鸡精如何威逼利诱,阿旺都坚决不从,于是野鸡精恼羞成怒刮起妖风,张开魔爪抢走了阿旺。乡亲们组织青年猎手与野鸡精展开殊死搏斗,希望救出阿旺。但野鸡精是千年老妖,刀枪不入,猎手们一时束手无策。这时,远方来了个神箭手茂沙,他与野鸡精展开激烈的搏斗。三天三夜的激战,最后茂沙终于找到野鸡精的致命要害,一箭射中其咽喉,它发出几声惨叫从天空中摔下,死了。救出阿旺后,茂沙从野鸡精身上拨下三根鸡毛送给阿旺,然后跨上骏马继续游猎四方。阿旺爱上了茂沙,由于找不到他,害上了相思病,终日茶饭不思,日渐消瘦。老父亲非常着急,最后想了个办法:从后山坡上砍来翠竹,做成一支支芦笙,请乡亲们传递消息——“古历正月十八来舟溪跳芦笙”。消息传得很快很远,茂沙也知道了。那天,成千上万的苗族同胞,吹起芦笙,载歌载舞来舟溪参加芦笙会,茂沙也赶来看会。阿旺父亲把亲手做的芦笙送给茂沙,阿旺把自己织的花带系在芦笙上,大大方方表达了自己的爱情。茂沙也很爱阿旺,当即褪下银手镯戴到阿旺手腕上,这对情人在乡亲们的欢呼声中定下终身。从此舟溪芦笙会一直延续至今。

        这虽然是一个传说,但至少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芦笙节的缘起,那就是和青年男女的爱情有关。

        “事实上,芦笙节也并非一直延续、未曾中断。百多年前,清朝政府对苗民压迫得很厉害,他们每个士兵占了苗家的三十挑田作屯田,还向苗族百姓要粮,要民夫,要串钱(铜钱)。苗族群众备受其难,有的人甚至被逼自掘祖坟,把送给逝去亲人的含口银取出来交给他们。苗族人民忍无可忍起来反抗,并以吹芦笙为名联络各村寨人民抗击清军,苦战了18年,但最终还是失败了,之后清政府严禁苗族地区举行芦笙会。”我说。

        “四人帮横行时期,实行文化专制,芦笙会也曾被取消过。”小潘补充说。

        “我记起来了,”老郑说 ,“今天我在芦笙塘一侧看到一块石碑,碑文上有四个字,我百思不得其解,现在清楚了。”

        “哪四个字?”小潘问。

        老郑说:“那碑文上说:‘吹笙跳月乃我苗族数千年来盛传之正当娱乐。每当新年正月,各地纷纷循序渐举以资娱乐而贺新年,更为我苗族自由婚配的佳期……’当时对‘正当娱乐’四个字不很理解,现在明白了,清政府肯定认为是非法的予以取缔,这儿才说是‘正当娱乐’与它针锋相对。”

        如此看来,这块碑当是开禁碑。当初立它的时候必然是费了许多心思的。

        这一夜我们谈了很多,自然都是围绕着芦笙会。一年一度的芦笙会,不知有多少小伙子和姑娘以歌传情,也不知道有多少姑娘以舞为媒把自己的手镯、银链交给心爱的人订下终身。但芦笙会决不仅仅是爱情的节日,它是历史的一个缩影,古诗说:“处处笙歌醉太平”,这动听的笙曲更表现出了苗山的繁荣昌盛、幸福与和谐……


世袭的“芦笙头”

        正月二十,芦笙会接近尾声。老郑忽然把两张照片放给我看,问: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
        一张照片是老郑正月十六下午拍的,当时,四位德高望重的老人,身穿“万寿”青缎长袍,头戴鸡尾青绒礼帽,兴致勃勃,扛着芦笙,背着酒葫芦来到井坎边,先揩净井坎上的碑石,诵读碑文,以米酒酹碑,酹芦笙场,祈求祖先保佑人寿年丰,又用茅草驱除邪魔,随即吹了第一曲芦笙曲,于是早已等待着的芦笙手和穿红着绿、五彩缤纷的姑娘们,有如彩蝶探花似地涌进芦笙塘。

 

第二张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,依然是这四位老人,背着米酒,以酒酹碑和芦笙塘,在塘中央插上草标,芦笙便戛然而止。

        我说这是“芦笙头”。

        老郑问:芦笙头是什么“官”,为什么有这样大的权威?我说:“芦笙头算不上官,是舟溪群众认可的芦笙领袖,他们不拿工资,也不拿补贴。”

        芦笙头的由来,也有一段故事可讲。

        当年清政府害怕苗族群众聚众造反,强行禁止了舟溪芦笙会。苗族群众希望早日恢复芦笙会,盼了一年又一年。舟溪吴氏先祖迁到此地后,吴氏告乜、告奖、告累、告岛四兄弟重新选址,在屯上村下面宽平的河沙滩建起了新芦笙塘,称为甘囊香芦笙塘,恢复了舟溪芦笙会。芦笙会恢复当日,盛况空前,方圆百里的苗族群众身着盛装兴高采烈地参加了芦笙歌舞比赛、斗牛、赛马、游方等活动。吴氏四兄弟杀了九头大肥猪、煮了九十九箩糯米饭,分给参加芦笙会的群众吃。自告乜主持芦笙会以来,舟溪年年风调雨顺、六畜兴旺。苗族信奉万物有灵,认为人死以后灵魂依然来参加芦笙会,根据同能致同的原始思维逻辑,告乜的裔孙主持芦笙会也能人寿年丰。因此告乜去世后,群众便推举告乜的直系裔孙主持每年的芦笙会,告奖、告累、告岛的裔孙协办,如此已有400余年。正月二十日,芦笙塘插上草标之后,芦笙即高挂墙壁,直到“吃新节”才能吹奏。

        “一年就吹奏这两次,平时是有禁忌的,谁违反禁忌祖先是要降罪的。”我说,“四位老人的子孙组织每届芦笙会就能得到先祖的保佑,达到风调雨顺、六畜平安……其他人就达不到这个效果,因此,芦笙头只能世袭。”


 

牛王争霸

        正月十九、二十日的下午举行牛王争霸赛,围观的大约有三万余人,牯牛上百头,可谓盛况空前。牛王争霸是芦笙会的另一个高潮。

        斗牛场设在离芦笙场不远的南端,呈狭长形,约万余平方米。周围群山环抱,树木葱笼,是理想的斗牛场所。

 

斗牛以大牯牛头角端正者为最佳,母牛不能上场。那些膘肥体壮角尖的牯牛,一上场就显得威风八面,大有先声夺人之势。

        苗家养的斗牛是很讲究的,平时不让它过多劳动。饲养者要熟悉斗牛的习性,善于指挥,还要在决定胜败的关键时刻,勇于上前隔开斗牛。为了获取胜利,养牛有许多禁忌。在开赛的头一天,参赛的牛主,要请一位亲友通告各家各户:我家牛要参加大赛了,从今日起,请寨上的孕妇、坐月婆、新寡妇不要登我家门,也不要靠近牛圈,以免带来晦气。牛未出圈之前,请各家不要来借东西,以免把牛的威风和力气借走了。

        下午三时左右,舟溪牛王争霸赛开锣。各村寨牛主牵着自家骠悍雄壮的水牯牛从四面八方汇聚舟溪斗牛场。一些牛身上配有牛鞍,两边挂满铜铃,响声叮当;有的还插着历届斗牛获得的奖旗,显得十分威风。百余头斗牛昂头摆尾,跃跃欲试,一些轱牛不时发出“哞、哞”的叫声。助战的小伙子吹响芒筒、芦笙,整个斗牛场变成了一触即发的牛王争霸战场。

        斗前,双方牛主见面,拱手作揖,礼让一番,然后放牛出战。在斗牛比赛中我们看到:有时,两只牯牛经过短暂角斗后,双方表示友好,不愿再战,这时裁判便吹响哨子宣布双方战平;有时,两只斗牛经过激烈角逐后,一方打败跳上田坎逃窜,另一方斗红了眼穷追不舍,两只斗牛背后紧跟着气喘吁吁的牛主,牛和人在田里绕来绕去,一出正剧变成喜剧,逗得观众开怀大笑。 


 

      当然,最精彩的还是势均力敌的斗牛较量。进攻牯牛犹如出山的猛虎,从几十米远疯狂地朝防御牯牛直冲而来,防御的斗牛立即向前迎战,霎时,只听见“嘭咚”巨响,两只斗牛头碰头、角抵角,狠顶猛撬,拼命相抵。在人们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和芒筒、芦笙的助威声中,双方针锋相对、互不相让、左攻右防、进进退退,不断发出“嘭咚、嘭咚”的撞击声,难解难分,对打几十甚至上百个回合,才能分出胜负,场面精彩激烈,惊心动魄。有时避免牛损伤,双方牛主会共同上前“拉架”,各自用绳子套住自家牛腿奋力往后拖,像拔河般拖出场外。对付那些亢奋或愤怒的烈牛还必须得果断、凶狠地钩住牛鼻,才能拖出场外,那需要极大的胆量和技巧。 

        斗牛无论胜败,牛主都会得到亲朋好友送来的鸡、鸭、绸缎等礼品。获奖的斗牛格外光彩,组委会给其戴上大红花,插上奖旗,向牛主颁发不菲的奖金。获胜的消息很快传遍各村各寨,亲戚朋友陆续提上酒肉前来祝贺,获奖牛主家三天内人流不断。 

        这次获得牛王称号的牛主是苗岭村的杨光荣。立时他和牛王被本村的村民团团围住,牛王身披花垫单,角饰金银角(金银纸做的),不断地喷着鼻息,斗志昂扬。牛主英姿勃勃,牵牛绕场一周。十来个男童身着苗族服装,手擎彩旗作前导,四对大芦笙、十来对小芦笙吹着胜利的曲子紧随其后。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踏着笙歌,翩翩起起舞。


 

        苗族是一个农耕民族,斗牛的起源也离不开农耕。

        古时候,有一年春天,苗家先人多公能朵在自家田里撒下种子,长出嫩嫩的秧苗来,多公能朵天天到田边去看,心里喜滋滋的。一天,有一白一黑、高大威猛的两头水牛跑到多公能朵的一块大田打架,把田踩得稀烂,秧苗东倒西歪,稀稀拉拉没剩下几棵好苗。多公能朵气得大病一场。过了一些日子,多公能朵去看田,发现被牛踩过的大田里的秧苗长势很好,密密麻麻,棵棵绿得发黑。没被踩过的秧苗虽说长得整齐,却棵棵又枯又黄、又细又矮。又过了些日子,秧苗打包出穗了,多公能朵又去看,喜得眉开眼笑,那些被牛踩过的秧苗,谷粒饱满,沉甸甸的。没被牛踩过的秧田,每穗只有几颗谷,干瘪稀松。到谷子成熟的季节,多公能朵去摘禾,在被牛踩过的大田里收了好几担谷子,其他田里忙活半天,也没有收到几颗。第二年春播的时候,多公能朵把牛放到自家田里去打架,所有的田都被踩得稀烂,但是这年秋收却得到了好收成。于是,多公能朵把这个促进稻谷增收的秘密告诉了苗寨的所有人,大家争相效仿,都取得了好收成。

 

苗家人认为,那一黑一白两条斗牛是上天派来教苗族人民怎样种植水稻的,为了让子孙后代永远铭记牛的恩情,决定在苗家的节日举办斗牛活动,就这样,一代一代传承下来。

        苗族对牛的感情十分特殊。苗族谚语说:“牛发人发,牛衰人衰。”认为牛是吉祥物,能够为人们消除灾难,带来平安、幸福,故常称为“保家牛”。其次,也有以牛认同英雄祖先蚩尤之意。传说,蚩尤部落作战,一度使用牛(角)抵御外来的入侵者,多次获胜,因此在苗族心目中,牛是英雄的象征。再次,苗族的审美观是以强健、丰满、力量为美,而牛的强健体格是力量和生命的象征,苗姑头上那对颤巍巍的大银角也是牛崇拜心理的表现。

 

 

[责任编辑:苗岭的早晨]